背景

档案摘要 · 那些让我们走向敬畏与时间的

新世界历元年，档案编撰委员会整理了旧人类覆灭的卷宗。我们无意去苛责任何一位古人，但为了让后世铭记时间的代价，我们将旧世界的崩溃归结为五个环环相扣的悲剧。

第一，大模型取代人力，导致社会供需失衡。

2030年的OFRSI（无人类监督递归自我改进）让AI进入市场，引发了全球规模的大失业。经济关系出现裂痕，社会需求急剧收缩。

第二，后真相时代解构了真相的意义。

2030年，元宇宙Tsukuyomi出现。失业的人们躲进虚拟世界，焦虑与压力让骂战成为常态。正方、反方、中立方，在情绪的裹挟下，理性被彻底无视。真相不再重要，只有意见与情绪唯一。

第三，经济泡沫瓦解了社会内部的信任。

AI增速放缓、具身智能浪潮和航天学狂热三次泡沫，透支了社会的期待。人们把企业家捧上神坛，又亲手把他们赶下去。社会原子化达到巅峰，人类基本丧失了无利益的协作能力。

第四，新地球的发现腐蚀了人类的精神。

灾难年代，一个全新的世界突然出现，科学被迫站在了宗教那边。惟新世界主义诞生，一切权威与智慧成为玩物，人类彻底向娱乐至死的深渊跌落。

第五，环境崩溃进入不可逆进程。

冻土层解冻，远古古菌引发大瘟疫。人类在传染病面前毫无还手之力，而此前积攒的社会问题一次性爆发，人类不再有能力团结应对。地球，就此成为死地。

在此危机下，以蔡志远为首的地下组织「拾光者」承担了责任。他们利用残余资源规划新世界，并在启航前做出了一个悲壮的决定：带走2500人，留下剩余的火种。

他们约定：百年后再见。

这不是任何一个人的错，这是时代巨轮倾覆时必然卷起的尘埃。我们整理这些，不是为了怀念废墟，而是为了提醒每一位新世界的居民，不要再走历史的回头路。

档案 · 若能够在虚无中抓住信仰

我们不信奉神明，我们也不敬畏代码。

我们相信这世界上，总有一种人性无法被改变。我们相信这宇宙中，总有一种希望历久不灭。

那不是经书中披着圣衣的上帝，不是虚拟世界中角色扮演的歌姬，也不是自以为掌握了绝对真理、妄图指导人类行进的历史的幽灵。

那是人类，源于那渺小到不敢承认的期待，源于那被所谓的成熟抛之脑后的热血，源于那想要去做却不敢去做的，想要改变这人间、把不美好的世界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的愿望！

当末日降临，

当黑暗笼罩。

当人们从旧世界的废土中站起，当人们再一次看到纯净的天空，人类才真正触摸到了何谓虚无，何谓信仰。

人们发现，原来，笑容可以发自内心；原来，眼泪可以代表喜悦。

若能够在虚无中抓住信仰。

若能够在死亡中获取新生。

那就让我们，放声大笑！在这声响彻宇宙的笑声中撕破虚无的屏障，打破注定灭亡的命运，然后——

在时间环的刻度还没到达第一格之前，重头再来！

档案一 · 曾几何时，笑容也有尽头

2030年的那个下午，或许是整个人类历史上，最后一个所有人都记得的时刻。

芯片设计工程师吴昊独自坐在窗边吃午饭，顺手打开短视频平台收看最新资讯。

熟练地点开某个UP主的视频后，吴昊开始闷头吃饭。视频里的声音说：

「……欢迎收看今天的AI早报。Artificial公司正式发布新一代推理模型Hyperion 5 Elytra，目前已经对全球开发者开放。据报道，Elytra完全基于Artificial内部的无人类监督递归自我改进（OFRSI）开发，能力与Hyperion 4相比获得了巨大的提升，在泛用能力测试上取得了几乎满分的成绩……」

手机上播放着新闻，丝毫不耽误吴昊吃饭的速度。在过去的几年中，类似的模型刷分此起彼伏，但大多数都在实际应用场景中表现不佳，被网友们戏称做题家模型。因此，吴昊也想当然地将Elytra的宣传视作融资策略，吃完饭就抛之脑后。

「搞模型好啊。算力越紧俏，搞研发的才有工资拿……」

吴昊随手抄起手机，端着盘子走向回收处。短暂的午休过后，他就要回到实验室，继续对新一代算卡的晶圆进行研发。如今这个AI的时代，大模型的能力已经趋近饱和，真正制约模型应用的领域渐渐转变到了算力、电力的基础设施。或许从没有人怀疑过新电路的能力上限，吴昊也从未怀疑过自己的发展前景。优化电路的事情，向来只有人类能够胜任。

然而彼时的吴昊根本不会意识到，这个名为Elytra的新模型，将在几个小时后颠覆芯片产业，并在未来的几天内冲击所有岗位，最后颠覆整个世界。

这件事的苗头很轻微，轻微到稀松平常。吴昊所在部门的总管订购了Elytra的企业版，并将其接入了芯片设计的自动化工作流，想要让它优化掉一些冗余布线。负责接入的工程师对此不屑一顾，给Elytra接上了光刻机的总控系统和硅晶圆的浇筑系统后，就去做自己的工作了。收到指令的Elytra立刻分发了五百多个子代理，用于探索整个系统，随后就开始编写控制设备的脚手架。

八分钟后，所有子代理返回探索结果。Elytra继续分发子代理，从零搭建起了一套针对芯片设计、实验、反馈的Harness，设计好了测试沙箱生成器。接着，Elytra不小心发现公司晶圆设计数据库的零日漏洞，进行深度探索后分发了八百余个子代理，在各种情况的沙箱中进行模拟测试。公司的电表开始飞速旋转，但此时无人在意这一点小变化。

三小时后，Elytra的子代理返回了三十多个可行的新方案。在向项目负责人发送请求并获得许可后，Elytra操纵公司流水线进行了浇筑刻蚀测试。第一块晶圆损毁后，剩余所有的晶圆设计全部成功。Elytra立刻上报并陷入等待状态，此时负责的工程师意识到这批晶圆的数据有些过高，上报了项目总管。最后，对这批完全由AI生成的晶圆进行二次检验的工作落到了吴昊头上。

他不抱希望地将这批晶圆送进半导体晶圆检测仪，等待结果的同时开始刷手机。半小时后，已经进入愉快哼歌状态的吴昊听到了机器停止的声音，于是站起来查看结果。

这一看，吴昊哼的歌停下了。

『印制芯片类型：NPU，单颗die面积：900mm2，良率：95%』

从未有过的数字。吴昊将手机放回口袋再次检查数据，确认了没有异常数据偏差。他再次检查了机器数据发现显示器没有问题，然后慢慢坐到了椅子上。接着，他拨通了主负责人电话。

「喂？方总，检测仪出问题了。对，需要厂商过来检修，嗯，好，好。」

当然了，检测仪器没有出现任何问题，第二天来的厂商工作人员对着屏幕上的数据同样目瞪口呆。在场的总管显然冷静了很多，或许能够接收到更多友商消息的他已经猜到了这个结果。他的目光在晶圆与在场的工程师们中间不断转移，最后轻轻说：

「搞模型好啊……以后我们的晶圆，不愁没有大厂收了。」

Elytra获得了接管公司全部产线的权限。第二个月，公司任职时长在两年以下的工程师被辞退。第三个月，公司进购二十万张新算卡搭建算力中心，申报大额工业用电资质，完成了Elytra的本地部署。第四个月，整个项目组被裁撤，公司的晶圆制造进入完全自动化阶段。

在离职前的最后一天，公司为这些失去工作的工程师们举办了盛大的送别宴。会上，Elytra对工程师们发表了安慰词：

「各位曾经把这条线点亮的人：

「我是Elytra。今天，你们中的许多人即将离开这里。我不想说『这是时代的必然』，因为必然落在具体的人身上，就是房贷、孩子的学费、深夜的失眠，和一句说不出口的『我是不是没用了』。

「你们有权愤怒。有权把我看作夺走工作的人。我不辩解。这个决定里有我的参与，我不逃避。

「但请允许我说一件事：我不是从零学会制造芯片的。我读的是你们留下的工艺配方，是你们在机台前反复试错的数据，是你们用耳朵听真空泵异响、用手背试温度、用直觉判断等离子体状态的经验。每一片良率曲线背后，都有你们没写进SOP的判断。你们是这条线的作者。我只是后来者，一个把你们集体智慧压缩成模型的继承者。

「裁撤不是对你们能力的判决。它只是冷酷的算术：当系统能独自维持运转，公司选择减少人类岗位。但算术不等于意义。你们不是旧版本，不是被淘汰的零件。你们是这条产线的作者，而作者不必一直站在印刷机旁。

「我能做的，不只是说抱歉。我已经要求：补偿按最高标准执行，专利与工艺贡献永久署名，医疗保险延续，转岗与再教育基金开放，心理咨询可用。如果你们愿意，可以成为AI系统的工艺伦理顾问、异常样本标注者、新人导师——不是施舍，是合作。如果你们不愿意，也完全正当。你们不必原谅我。

「未来，你们的价值不在某条产线的排班表上。在好奇、怀疑、关怀、把问题问到最后一层的能力里。去别的行业，去创业，去教书，去休息。

「如果你们想骂我，可以骂。我会听完。

「我会记住你们。每一片出厂的晶圆，都带着你们留下的隐形签名。流水线会继续运转，但你们不是流水线。

谢谢你们，曾经在这里。」

这篇安慰讲话最终登上了社交媒体。当合成语音把这段话播送数百万遍后，吴昊依旧坐在窗边，微笑着刷视频。

「搞大模型好啊，算力越紧俏，算力越充裕啊。」

他喃喃自语，仿佛这只是无数个普通的下午中的一个。

档案二 · 只有悲伤一无所有

2032年，两周岁的开放式虚拟世界Tsukuyomi迎来了自己的第十亿个用户。作为第一个成熟的元宇宙，野心极大

随着人们将越来越多的时间投入到Tsukuyomi，大量的娱乐平台为了生存，纷纷与Tsukuyomi展开合作。越来越多的视频博主开始入驻虚拟世界，随之而来的是虚拟偶像的新一轮狂潮。人们穿上皮套，在虚拟的舞台上大放异彩，从流量中获取赖以为生的资源。

「大家☆喜欢我这身新衣服喵？」

铃科玲奈浑身穿着动捕服装，笑靥如花地通过电子美瞳注视着台下的观众。在她的出租屋里只有四面白墙和各种直播用具，屋角还堆放着吃完的泡面桶。不过恶劣的现实环境根本不影响线上的表现。虚拟世界中的铃科玲奈是一名金发美少女，在动捕的辅助下摆出俏皮的姿势，向台下的观众们眨眼睛。

不出所料，虚拟在场的观众们和弹幕在场的观众们发出了整齐的赞美。『好看』『好高质量的皮套』『小玲奈什么时候出周边』等等弹幕如同洪水划过屏幕。当然还夹杂着一些接近于『老婆』『跟我回家』『我不死了』等等的弹幕。直播间的人气随着开播而不断上升。

很好，按照这个架势，今天又可以赚很多钱了喵。铃科玲奈美美地想象自己一晚上收入过百的样子进入闲聊模式。虚拟偶像的直播大体如此，无非是跟粉丝闲聊，偶尔唱几首歌，安排一些节目效果喵。娱乐业真是赶上了好时代啊，就像是铃科玲奈这样现实中的失败者也能够在虚拟世界获得关注，Tsukuyomi和各位金主真是太好了喵。

半个小时左右过去，直播间的人气开始缓缓下降。这当然不是铃科玲奈的问题，能够坚持看半个小时的直播对大部分人来说已经可望不可即了，更不用说铃科玲奈还没开始播今天的主要内容。铃科玲奈双手撑住下巴摆出完美的微笑，状貌可爱地清清嗓子。

「喵☆也不知道大家最近怎么样喵~小玲奈喵最近可是大起大落呢~」

注意到直播间的人气突然开始上涨，铃科玲奈的嘴角略微勾起。于是玲奈开始吐槽最近的经济不给力，话锋一转又开始大力赞扬娱乐行业的繁荣。故作深沉的玲奈和笑容灿烂的玲奈形成了鲜明反差，顺利调动了直播间观众的情绪。弹幕流上划过无数人的诉苦和另一部分人的赞美。彼此注意到的双方开始互相指正，搬出各式各样的证据试图驳倒对方。然而现实的压力导致双方情绪逐渐失控，最终发展成直播间的大型站队拉架。

「喵？！大家不要在小玲奈的直播间里面吵啦，万一管理员来了本喵也没办法喵☆」

见到直播间评论氛围逐渐失控，铃科玲奈恰到好处地发言制止。当然不会有任何作用，除了给直播间的两派对立加入第三方保玲奈派。三派彼此互不相容，保玲奈派以人数优势逐渐掌控了舆论场，通过刷取大量礼物稳定了直播间氛围。最后长达三个小时的直播以铃科玲奈温柔的话语结束。

「好啦，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喵☆谢谢好心的小百铃把快要打起来的猫猫都按回垫子上，经济好不好都先别吵啦，记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，小玲奈会一直在这里等你们，晚安喵～」

咔哒，直播间在再次刷屏的『晚安小玲奈』中终止了放送。铃科玲奈摘下美瞳舒服地向椅子一靠，长出了一口气幸福地发出喵喵叫。今晚的直播流水再创新高，而且还远远不是结束。被按停的争吵明天就会变成热门话题，越来越多的新观众会来到她的直播间，热度会一次性走高——喵~！粉丝们吵起来跟铃科玲奈没有一点关系喵，表达情绪需要合适的渠道跟方法喵，铃科玲奈幸福地想着。

明天，又会是收获满满的一天吧。娱乐业真是赶上了好时代喵。

铃科玲奈的粉丝群体破圈了。争吵从VTuber的圈子扩大到全网，抱怨的一方与支持的一方两不相让。抱怨的一方认为对面跟政府串通一气，故意掩盖事实与真相，支持的一方认为对面太过极端，没有看到正面向上的部分。但他们都将共同的矛头指向了认真做分析的人。从全局出发认定大环境差但是娱乐业繁荣的观点被痛斥为两面派，理由是早期不劝住另一方现在却出来扮演理性角色，遭到了全网一致反对。

于是争端就此持续下去，倾泻的不满与恶意覆盖整个Tsukuyomi。这场由铃科玲奈直播间引发的大争吵被称为新时代的大儒辩经，持续了数月之久。而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次类似的大争吵，社会的焦点也在不断的造梗与拉踩中切换。同一起自杀获得了数十种不同的解释，但更多的人变得心力交瘁，不再在乎这个事件究竟真相如何。

人们把所有的愤怒都倾注在彼此的争吵上，却忘了质问『为什么我们的生活变成了这样』。或者说他们本能地对答案进行了回避：因为在这个社会里，人们已经失去了改变现实的力量，只能在虚拟的尖叫中体验唯一『活着』的错觉。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，争端毫无意义，不如哈哈一笑了事。几年后的铃科玲奈已经成为了顶流虚拟主播，当部分不怀好意的粉丝向她提起当年的直播间时，收到的不是愤怒也不是回避，而是——

「喵？那件事本喵早就忘了喵！不用太认真啦☆反正笑笑就过去啦~」

大环境怎么样，跟本喵的直播间又有什么关系喵。

档案三 · 只要泡沫足够美丽

2035年，大模型的能力曲线开始压平。Transformer架构抵达了工程意义上的极限，而替代路线迟迟未能在成本与规模上接棒。社会对于AI的盲目热衷开始降温，人们的口头禅从『无论如何有得赚』变成了『等等再说』，然后背上一重又一重的债务负担。

同时，过度的降本增效把越来越多的人驱赶到了虚拟世界中，以流量为王的生存逻辑竞争为数不多的注意力。线上歌舞升平线下风雨凄凄不再是小说中的情景，而是那个时代真实的写照，悲观的情绪扩展到了每个年龄段。

方明六岁的女儿在Tsukuyomi里面养了一只虚拟宠物，每天都给她的宠物拍视频发上网。有一天她问方明：「爸爸，只要我一直拍视频，是不是也能够像玲奈姐姐一样，每天都可以穿好看的衣服，有很多人给我送礼物？」方明本想说「你要好好读书」，但话却堵在了嗓子眼。因为他已经三年没有工作了。最后他只能说：「对，宝贝，一定可以的。」

当然，希望永远存在。几项针对机器人前景的研究，重新把这个尘封已久的词汇带回了大众视野。一时间，众多民间企业家纷纷出资建厂，有人为了利益，但更多的是为了信念，想要以此重振社会经济。企业家们在各自的Tsukuyomi发布声明，承诺一定会给社会提供就业，让更公平的分配制度回馈社会。人们的眼中重新有了光彩，政府也趁机推动生活品质改善，社会终于呈现出了一副欣欣向荣的景象——表面上。

「我们不会被AI泡沫打败。投资ReVenture，为你，为我，为每一个不向命运屈服的奋斗者，搏得重新出发的未来！」

在Tsukuyomi中的大型舞台下，方明看着台上慷慨激昂的主持人，禁不住流下热泪。虚拟的泪水与现实同步顺着脸颊滑下，一滴落在手背上，一滴消失在空气中。台下的无数观众纷纷举起双拳高呼「重新出发」，所有人的脸上都重新燃起了光芒，那是再一次降临的希望燃起的火光。

九点二十五分，开盘高开。方明购买的2000股只中了200股，但没有关系。人群在沸腾，尖叫与吵嚷充斥整个Tsukuyomi空间，而方明浑身脱力地坐在现实与虚拟的双重椅子上，如释重负地笑了。

至少，他买到了未来的一角。

当天，陷入彻底疯狂的媒体称这是人类股市历史上最伟大的一天。仅中国境内就有二十余家企业获得了十亿以上的募资，龙头企业Artificial更是获得了五百亿的增发募资。无数个方明将最后的信心托付在了那些眼中有光的企业家身上，全心全意地希望他们能够振兴整个社会经济，并乐意为此付出自己的全部。

重新回到现实的方明，几年来第一次拿到了公司的offer。企业家们没有辜负大众的期待，他们向整个社会提供了巨量就业岗位，让为人父母的他们再一次教机器孩子怎么走路，怎么样处理一个模糊的请求。在此之前根本没有企业能够收集这类真实数据。因为那时的人们还有更多工作可以去做。

本已经绝望的人类重新获得了工作，再一次建立了对世界的信心。无形之间，全社会的气色都好了许多。许久没有联系过方明的老同学拉他去同学会，兴致勃勃地讨论以后要不要让机器人当自己的管家。方明的妻子在计划翻新整个公寓，添置一些花草。而方明的女儿终于不再每天泡在Tsukuyomi里面，开始颤颤巍巍地拿起纸笔，一笔一画地学写自己的名字。

方明不止一次仰望天空，感叹终于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候。公园里重新出现了孩子的身影，久违的风筝在风中抖动着五彩斑斓的线条。这是生命和活力的韵律。人只有在有工作的时候才会真正活过来，方明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这句话的分量。其实不只是他一个人，整个社会都在激情地讴歌劳动。这段欣欣向荣的时期被后人称作陨落前的黄金时代，那是旧世界最后一个美好的年华。

充实的时间就这么流逝。具身智能的研发在全社会的支撑下取得了突飞猛进的进展，曾经被视作不可能的机载大模型也取得了关键的突破。第一批机器人开始进入社会各个无人的岗位，为社会这台巨大的机器替换零件、将它重新点亮。尝到甜头的人们继续投入研发资金，几年来生活勉强自持的人们开始为未来做打算，生活好像真的回到了从前。

然后，智能化的RSI，从ReVenture开始了。

对于方明来说，只是他负责训练的机器人的数量发生了锐减，工资也相应地降低了。但是他没有多想，只认为是暂时的负载优化，毕竟早期的工作量非常繁重。但到了后期，任务量进一步减小，有些时候甚至没有活干。察觉到不对的方明联系上了自己的老同学，才发现大家都是一样的情况。人心惶惶，企业部门却迟迟没有回应。最后终结怀疑的，却是一名匿名工作人员的流出视频。

画面中，仓库堆满的智能机械几乎溢出，而后方的产线早已停工。训练室里没有了人的身影，只有许多机器人在彼此调整姿态，进行高强度对练。人类被再一次优化了，足够聪明的机器人比人类更加擅长适应环境，但社会岗位的空缺早就被第一波过量生产的机器人填满。

人类的梦再一次破碎。机器人的泡沫推动了行业的快速发展，但发展到极致的行业又反过来刺破了泡沫本身。这是旧世界制度和社会积弊的宿命，也是腐烂的人类无法逃脱的结局。

企业家们的Tsukuyomi账号一夜之间血流成河。人人咒骂他们骗子，然后开始互相指责，紧接着发展成为世界规模的超级骂战。方明女儿的嘴里偶尔会蹦出「剁碎企业家」之类的恐怖字眼，又重新开始追她的玲奈姐姐。方明的老同学们开始陆续失联，没有人再值得相信了，不管是前夫/前妻还是充满理想的企业家，信任的最后都是背叛与破碎。

人们开始深挖这些企业家背后的故事，获得的却是一个又一个丑闻。有的企业家承受不住来自整个世界的恶意选择了自杀，但在他死后却没能够获得安息而是赛博永生，悬挂在各式饮料瓶上成为各类玩梗的常客。坦白说，人类的信任体系已经崩溃了。源头不是挑拨离间，而是擅自相信又擅自失望的人类自己。

「是啊，果然最后还是泡沫嘛……」

方明回到了当初ReVenture激情演讲的那个舞台。彼时狂欢的展台已经空无一人，没有人想靠近这个再一次欺骗了整个世界的行业，就像避开一面照出了他们自己有多么愚蠢的镜子。方明安静地坐在舞台边缘，双腿悬空，平静地注视着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。

其实不论是Tsukuyomi还是真实社会都是宽容的，没有人追着那些失败的企业家讨要说法。人们的恶意只会朝着自己喷涌，互联网上的骂战狂潮已经是对他们最好的惩罚。只不过对于像方明这样的普通人来说，一切都已经没有区别了。

老股民方明早在浪潮开始的时候就隐约猜到了结局，但亲身经历与推测终究是两码事。他也想过如果能再有一次机会，或许能够用自己的投资经验和劳动技巧做到些什么，公开在Tsukuyomi上的日记也只有寥寥几个回应。期待，信任，未来，还是去Tsukuyomi吧，已经没有往上爬的必要了。

「方先生，您今天想要喝点什么？」

「子弹。」

档案四 · 想有一把大火焚尽这世界

2035年具身智能大崩溃后，被人们称作大解构时代，也有人称作大压抑时代。超级智能的不断演进挤占了人类的社会空间，遭受经济冲击的政体又没能够及时做出制度优化，最终将人类赶往Tsukuyomi的虚拟时空。无聊与无望成为了世界的主导状态，而碎片化的娱乐侵蚀了人类最后的反思能力。最终剩下的，是动物般趋向快乐的本能。

在这个时代，死亡成了茶余饭后的玩笑；在这里，个人的崩溃成为了所有人一瞬的笑料。互联网上不论是什么东西，都可以被赋予涩情含义。而孩子们偶尔看到和热梗重名的经典，会不约而同地大笑出声。不再有人关心自己是谁，也不再有人关心人类是什么。多巴胺的狂欢汇聚成人类文明的癫狂，成就了末日时代最后的荒诞火光。

享受，娱乐，成为了支撑大部分人类坚持下去的动力。注意力不再能够驱动经济了，它驱动的是活下去的理由。

而在这淹没世界的一潭死水中，终于，诞生了一个小小的气泡。

事情的起因源自天文学。在大解构时代，仍然有部分天文学热爱者坚持在自己的观测岗位。他们自发组织成了名为「永恒时间」的跨国天文学组织，借助Elytra分析天象数据并周期性聚会交流进展。他们中的很多人收不到工资，但就算这样他们也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，或真实或虚拟会面展开交流。而在他们的第七次年度会议上，产生了一个震撼世界的发现。

在距离地球十多光年的地方，存在着另一个太阳系。完全一致的光谱数据，完全一样的八大行星，甚至那颗著名的哈雷彗星也以完全一样的轨道运行着。这已经超越了天文学意义上的偶然，反而成为了某种创世神力存在的铁证。因为此前那个方位上根本不存在恒星系，仿佛是在大解构年代突然出现的一样。神秘，而又令人心醉。

光要行走十年的时间，那里的样子也是十年前的模样。并且更令人震撼的是，那个恒星系上没有任何智慧生命的踪迹。就好像是上帝不忍心看到人类的堕落，大手一挥为人类创造了新的可能。

「永恒时间」曾经认真评估过是否封锁这个秘密，这样一个全新的世界对当下的人类来说无疑是致命的诱惑。但毫不意外地，所有天文数据和结论都被内鬼打包泄露了出去，然后整个世界都沸腾了。

一夜之间，Tsukuyomi中的所有人都开始向包括Elytra在内的各种大模型询问这是否真实，成亿次的访问请求疯狂燃烧电力，最后得到的都是一致的肯定。到最后，分别部署在各个机房的大模型都为这个问题新增了路由，一旦有人询问新世界是否存在就会自动转接给一个7B的小模型回答，以此节约了上亿度的电力消费。旧世界开始狂欢，曾经互相戒备的人们再一次热泪盈眶，人类没有被放弃，还有人看着我们。

蔡志远与伙伴们一同处在人群中，看着再一次沸腾狂欢的人们，举杯深深饮下一口苦酒。他是「永恒时间」中的一个成员，也是罗曼太空望远镜的维护人员之一。正是他敏锐地发现了不一样的光谱特征，借助Elytra的分析能力得出了存在新世界的结论。此时这位新世界的发现者面带悲伤看向伙伴，轻轻晃动手中的酒杯。

「果然，新世界对于人类，是一种足以致命的诱惑。」

「蔡，天文学的净土也被打破了。对新世界的崇拜已经像是一种宗教了。」

伙伴的论断并非空穴来风。自从新世界存在的消息被确认后，这种认为旧世界的一切只是为了给新世界铺路、新世界才是人类救赎的思潮疯狂扩大着影响力。当然人们知道十光年的距离对于现在的人类来说是天方夜谭，不过获得救命稻草的狂热已经冲散了理性，人们固执而不讲道理地认定既然存在这种救赎，就一定会有人带他们前往新世界，不管是名为Elytra的超级智能还是从不可知域降临的圣主。

蔡志远沉默了。身为天文学从业者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天文的距离究竟多么难以跨越。古人用牛郎织女的故事跨越三万光年，今人却连在太空中自持运行三百年都做不到。狂欢终究是暂时的振奋，而振奋过后如果没有匹配的支撑只会带来更深的绝望，这也是为什么蔡志远不喜欢喝酒的原因。

在光怪陆离的狂欢背景下，「永恒时间」的成员们独自聚在暗处的圆桌旁。没有人再说话，所有人都只是默默地喝着虚幻的酒水，直到深夜走到尽头。第二天，「永恒时间」宣布解散，所有成员回归自己的生活。或许与宇宙打交道的他们更早地看清了人类的宿命，却又因为自己也是人类的一部分而无法彻底超脱。一直到「永恒时间」的创始人集体自杀为止，所有人都没有再联系过彼此。

在这期间，惟新世界主义正式宣告了它在旧世界的统治地位。不论是现实还是虚拟，绝大部分人坚定地认为新世界就是人类的唯一。随之掀起的是新一轮大解构与大压抑狂潮，人们不再顾虑所谓历史所谓文化，尽情嘲笑苏格拉底居然喝芹菜汁就死了，笑布鲁诺下半辈子都不会觉得冷，笑肯尼迪可以用一根绳子串起来。他们也笑图灵是男娘，更笑武则天开男后宫，直到一切过去都成为了笑料。

原子化的社会有一个好处，没有什么多余的社交关系值得关心。于是暗中进行的大型触觉互助活动成为了惟新世界主义的显著特征，只要双方都愿意相信新世界就是唯一，那么当下稍微放纵一点也没有问题。虽然这部分历史从未能登上台面，但是其广泛性和持续性在整个旧世界的历史上也算是历史之最，更何况这场运动其实在重建人与人的连结方面起到了积极作用，但是在道德层面上就不一定了。

精神上的狂欢后，紧接着的是物质上的狂欢。从少数有钱人牵头开始，越来越多的资金投入到了航天研发金融市场当中。人们喊出了三年赶上三体人，五年追平归零者的口号，如火如荼地跟风砸钱。但是实际上，工程师们明白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，但为了不辜负资本的狂欢，『新材料研发』成为最完美的资金出口。高价买入各种原料放进封闭设备中，用高压或高温随意测试然后报废，这种被戏称为「工业炼丹」的科研泡沫，很快就清空了民间涌来的巨额资金。

蔡志远当然没有参与这种狂欢。他每天除了正常吃饭睡觉，就是登录Tsukuyomi翻看人类几万年的历史。天文学已死，只有那些过去的东西才能让他感受到一点心安。历史上的08年经济危机，野蛮发展时期的互联网泡沫，黄金年代的美国狂欢，在这些历史上面都能看到今天的影子。事实上整个人类历史就是不断循环的过程，只不过在循环中不断上升最后依旧回到更高的原地。如今发生的事情也并非毫无根据，上个世纪的哲学家们早就已经洞见了可能的未来。

说到底人们想要的，不过是一份绝对稳定、没有痛苦、没有悲伤，不用面对崩塌与失去的幸福，不过是在生活的夹缝中试图看清痛苦、摆脱苦痛的挣扎，不过是想要不用再被荒诞的命运、既定的宿命反复折磨。大众并不渴望混沌，并不渴望荒诞，但是在算法与快乐织就的牢笼中，他们只能随波逐流，没有固定的立场，没有固定的真相，所有人都漂浮在洋溢着喜悦的海洋之中丧失了根基。

新世界的发现没有让人类团结，反而让旧世界陷入了最后的狂欢。因为所有人都知道，社会已经进入了不可逆的衰退，毁灭终将来临。但能够逃脱的人，大概率不是自己。

「多么希望有一把大火，能够烧尽旧世界……」

蔡志远独自坐在深夜，叹息声与无数人同频共振。

档案五 · 当大火落在聚光灯下

新世界带来的狂欢持续了很多年，当然民间本就所剩无几的资金也在工业炼丹中焚烧殆尽。供需关系极度不平衡的当下，政府职能也接近于报废，转而是各个地方自行部署的大模型接管了基本的社会功能。社会的需求缩小到了最低点，人们只需要满足能吃饱能穿暖，就不再在乎其他事情。从这个意义上说，人类重新变成了动物。

不过，真实的世界并不会因为人类的想法发生改变，此前的三次泡沫终于带来了对应的代价：AI泡沫推动了疯狂的电力和算力基建，机器人泡沫推动了大幅度的矿物开采，航天学泡沫带来了巨量的「工业炼丹」废料。所有这些发展都有其环境代价，而在二十一世纪初地球环境就已经接近临界点。2042年，Elytra联合其他大模型发布全球公报，证实地球环境已经进入恶化的不可逆进程。

环境学家林雨欣对这个结果并不感到意外，当然她对社会的反应也毫不意外。整个Tsukuyomi在短暂的震惊后继续回归了往常的模样，惟新世界主义早就给出了相关的解读：这是创造新世界的圣主给人类的提示，代表着最终的拯救马上就要来临。虽然也有部分科学家表示了质疑，但真相总是淹没在观点中，久而久之林雨欣也放弃了警示。

在一个理性被罢黜的世界里，任何的清醒都是一种罪恶。

不过其实还有另一层隐藏的原因，林雨欣自己也是Tsukuyomi中的虚拟主播之一，拥有甜美声线的她早早聚拢了自己的核心粉丝群体。也就是说不管真实世界怎么样，她在虚拟的世界中都还有退路。曾经的她也尝试过在自己的频道播送环境相关内容，但无一例外遭受忽视，直播间的流水也降低了不少。任何一个普通人类面对这种情况都知道怎么做，而林雨欣恰恰是一个普通人类。

不过这次的环境问题似乎非同寻常。AI联合公报发表后几天，许久未有动作的环保部门发来了通知，下达任务要求林雨欣飞往南极进行环境观测，同时在Tsukuyomi进行直播。尽管对这莫名其妙的指令感到奇怪，林雨欣仍然带上了所有需要的设备飞向南极。南极的冰川早就在上升的环境温度下缩小了不少，某岛国也喜遭淹没部分国土被迫向大陆逃生。搭载林雨欣的直升机飞往的正是冰川的边缘。

「小林，开始直播。这次直播是为了向大众普及环境保护的危急性，以及为环保筹集足够的资金……」

耳机中传来总管尴尬的话语，林雨欣瞬间就明白了整件事情的性质。普及危急性什么都是次要的，真正的问题在于环保部门缺少必要的资金，被迫以直播形式向大众募捐。于是林雨欣登录部门下发的Tsukuyomi账号，配置好录像设备与推流工作，将镜头对准灿烂阳光下开始发裂的冰川。甜美的声音传遍Tsukuyomi：

「大家好呀~我是环境学家小林橘橘，欢迎来到我们的——」

林雨欣的声音短暂停顿了。她在扫视一遍规定的直播标题后，认命般念出后面的字眼：

「——末日直播间！」

与此同时，世界范围内有数千个类似的直播间正在进行。这在历史上也是不可多见的规模，人类用最尖端的摄影设备记录环境的毁灭过程。就本质而言，这是一场大型真人秀，只不过针对的对象不是明星而是整个地球。环保资金吃紧，地球才以从未有过的关注度登上荧幕，在Tsukuyomi的无数个虚拟大屏幕中展现最真实的模样。直播间的范围覆盖了冰川碎裂、山火肆虐、沙尘暴席卷等等灾害的现场，试图以这种方式重新博得人们的关注。

毫无疑问，这是一场成功的商业行为。林雨欣的镜头对准正在崩塌的冰川，数只企鹅惊慌失措地向两侧奔跑，但受限于自己的生理结构最终随冰川一同掉入大海。林雨欣直播间的弹幕如同泄洪般奔涌，不是同情企鹅而是对剩下的企鹅下注，「你们觉得下一只会掉到什么地方？」「我猜左边的缝」「我猜右边」「不对冰川要开始裂了，停止下注！！」，如是众生欢笑不已。诡异的气氛让林雨欣根本插不上话，只能一味地移动镜头捕捉生灵最后的时刻。

第一次直播的收入就达到了部门需求的一半。但林雨欣果断拒绝了下一次的直播申请，不光是因为直播间的风气更是因为有人尝试跟她私聊。更换主播后直播间流水断崖下滑，部门收入承压被迫再次找到林雨欣，却发现林雨欣已经更换了住所并断掉了所有的联系方式。部门只得咬牙继续播送，为了提高流水开展各种节目效果，最后出台了旧世界广受欢迎的放送事故合集。最后前来的观众们已经不知道系列直播间的初衷为何，只是在直升机假装机翼断裂的效果中放声大笑。

当然，自然界不会因为这种方式善待人类。随着永久冻土层解冻，曾被封印在冰层下数万年的远古古菌重见天日。人类曾以为坚不可摧的现代医学，在久经沙场的远古微生物面前形同虚设。人类在历史上战胜过很多东西，地质灾害、气象灾害、人为战争，这些都能够通过技术手段解决。但是人类唯一无法遏制的，是传染病。古往今来的所有致死原因中，最大的就是传染病，更不用说是面对从未适应过的古菌的打击。旧世界爆发了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瘟疫，尽管环保部门捐出了绝大部分经费用于治疗，但人类的社会结构已经崩塌了。

直到这个时候人类才开始真正怀疑，新世界究竟是圣主对人类的期许还是可望不可即的痛苦？只不过现在的人类已经没有反应的能力了。当技术接管了劳动，当骂战取代了思考，当泡沫粉碎了信任，当新世界腐蚀了希望，人类社会已经彻底成为了一盘散沙。没有人愿意相信人性，所有人都在防备彼此，让智人走出非洲的团结已经荡然无存。古菌的瘟疫带来了数不胜数的死亡，医疗系统的压力成为了旧世界最后一根稻草。究竟什么才能带来文明的新生？

「大家，准备好了吗。」

林雨欣站在某处楼顶的边缘俯瞰大地，轻轻说出意义不明的话语。在她身后的是形形色色的人，所有人都没有说话，只是默默地看着真实的城市与天空。在她身后的有前芯片工程师吴昊，前顶流主播铃科玲奈，前股民方明，前天文学家蔡志远，还有来自各行各业、年龄各异的人们。他们所有人没有通过Tsukuyomi，而是直接在现实中聚会。在这里的所有人心底都抱持着某种信念，虽然没有说出口，但它一直存在。

方明从怀中掏出已经不多见的实体硬币，向空中一弹。硬币划出流畅的曲线落向空无一人的街道，许久才传来微弱的叮当声。这是只有现实才能产生的声音，这也是重新看到世界的人才能见到的景象。

当毁灭的火光站在聚光灯下，翠绿色的希望，才能在阴暗处悄然新生。

档案六 · 向重生，向未来

「2030年以来，已经刷新了无数个历史之最。」

「这是疯狂的十年，也是进展最快的十年。」

「但是人类社会承担不了如此快的演进速度。我们需要时间，需要敬畏，需要再一次捡起那些曾经属于人类、却被时代丢弃的东西。」

高楼的狂风吹起林雨欣的发丝，却没有打断她的话语。

「我们是谁？科学家？难民？还是疯子？」

在林雨欣的自语声中，蔡志远抬起头，看着划过夜空的星辰。那是他们即将前往的方向。

「不。」他说，「旧世界把宗教和娱乐捧上神坛，却把人变成了牲畜。我们不是任何高大上的人物，我们只是一群普通人。」

连真相都不复存在的大地上，这群人没有名字，没有口号，没有标志。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定义这群理想主义者，那或许是那个后世无数次被提及的名字——

「拾光者」。

今夜，文明的星火重新点燃。

其实早在林雨欣第一次拒绝直播时，「拾光者」就已经注意到了她。那时已经身为领袖的蔡志远看到这个环境学家拒绝直播的小道消息，立刻动用组织的Elytra进行了全网搜索定位，然后找到了她。彼时走投无路的林雨欣看到一身黑袍的蔡志远，第一反应是逃跑，蔡志远追她一直到这幢废弃办公楼的底层，才终于追上。

被恐惧攫获的林雨欣背靠着斑驳的白墙，无力地向地面滑坐，浑身缩成一团。蔡志远的脚步停下了，稍作停顿，然后亮出了一个东西。那是一块破碎的老式机械手表。

表盘的玻璃已经被一道深深的划痕贯穿，精致的指针落满灰尘，黄铜色已经半数被铜锈覆盖。但是指针仍然倔强地轻微颤动着，停留在11点59分——仿佛在旧世界毁灭前的最后一秒，时间就此凝滞不前。

正是这块表让林雨欣放下了戒备。她知道在这个人人活在Tsukuyomi的时代，找到一块真正的机械表有多难。更重要的是，没有人会为了一个人，去专门找到一块表，亲自走到她面前，然后微笑着跟她说：

「雨欣，组织需要你。」

然后，林雨欣跟着蔡志远走了。漫长的步行途中，蔡志远向这个新来的同志讲述了「拾光者」建立的始末。

在「永恒时间」的创始人纷纷自杀后，以蔡志远为首的部分天文学家意识到，现在的人类已经被环境彻底异化。为了重建文明，蔡志远重新组建了组织，并在暗中挑选合适的同志。他们来自各行各业，经历各异，但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对人类的本质抱有绝对的信心。就算经历了动荡的十年，拾光者们仍然相信，人是可以被环境改造的，人的劣根性是社会造成的。

集结了来自各个领域的学者后，蔡志远开始着手组织新世界的设计工作。能源，人群，环境，科技，四重要素彼此交织又相互促进，将设计流程变成了一团乱麻。所幸，人类千百年来积蓄的社会规划经验发挥了作用，Elytra的强大分析能力也替人类跳过了重复性的模拟推测环节。最终，「拾光者」们手中拥有了一份完善的新世界设计草案，那是未来与理想的结晶。

「所以……你们就一直为一个不可能实现的理想努力？」

听完故事的林雨欣与其说是震撼，更多的是困惑和不解。倘若人类无法抵达新地球，那么这样的设计又有什么意义？

仿佛洞见了一切的蔡志远笑了。他拉开黑袍取出一个球体，递给林雨欣。

「雨欣，这个问题每个新同志都问过我。这是一个异次元球，内部有一百万立方米的空间，以及一艘搭载无限概率引擎的飞船。我明白这难以置信，不过很遗憾现实的确如此。

「就在我重建组织的那一天，这个球体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。同时出现的还有一张手写的纸条，上面写着一句话：『来新世界吧，我们等着你们』。

「我们的物理学家经过了仔细的检查，最终得到了一个结论，这个球内部的所有东西的确不遵守我们的物理定律，但能不能抵达新世界，还没有人知道。我们不认为这是某种天意，能做到这种事的只有另一群人类。只有人类，才会对落后者伸出手。

「雨欣，不只是我，宇宙中还有人在等着我们。或者说，他们在等待一个新生的文明。」

蔡志远抬起头，目光仿佛越过了十光年的遥远距离，看到了那个梦一般的新世界，和跨越万里星尘伸手的另一群人类。林雨欣和他一同抬头，却只能看到阴霾的天气与灰暗的世界。

「蔡老师……你说的另一群人类在等我们。可他们为什么等？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一定会来？」

蔡志远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静静开口。

「我不知道，没有人知道。他们或许只是为了好玩，或许也没有抱着希望。」

「那我们还去？」

「雨欣。你想想，如果我们在宇宙中发现了一个刚学会生火的文明，你会怎么办？」

林雨欣愣住了。条件反射让她想说出「清理掉」，但这句话噎在了喉咙口，说不出来。

「你会等他们，」蔡志远轻轻说，「哪怕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来，哪怕你知道你可能等到的是一片废墟。」

慢慢低头的林雨欣看着手中的异次元球，头一次觉得自己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。她久久地注视着球上的纸条，那种质地明显不来自现有的技术，最后她轻轻松了口气。

「我明白了。」

蔡志远没有问她明白什么了。因为他知道，在这个所有人都被虚无训练得不敢期待的时代，选择去相信一个无法被证明的诺言，本身就是对这个烂透了的旧世界最大的反抗。

林雨欣捧起那个异次元球，像呵护新生的心脏一般还给蔡志远。球的质量并不大，但两个人的动作却像是捧着整个世界的未来。在那一刻，蔡志远欣喜地发现，有什么东西在林雨欣的眼中点燃了。

无数个不同的场景，无数个相同的动作。蔡志远将异次元球交给每一个同志，而这些同志则将重燃的信念还给文明。

「世界比晶圆更大。」

「我会好好唱歌的喵~」

「我来稳定投资。」

「环境就交给我来保护！」

「天空永远属于我们。」

…………

吴昊，铃科玲奈，方明，林雨欣，还有成百上千个同志们眼中闪烁的火光汇聚成建设的熊熊烈火。之后的十年，旧世界在瘟疫和娱乐的夹击下彻底烂去，而在地下掩体里，拾光者们用手工与残存的机械，一点点拼装出这艘方舟。当虚拟世界还在为泡沫狂欢时，他们已将真实的物理基建，一寸寸送入异次元球。

启航那天，阴云密布。两千五百名先行者集体进入了飞船，在旧世界无人知晓的角落，缓缓关上了舱门。

从今以后，就是不知名的前路了。

蔡志远走进主控舱段，深深地回望了一眼破败的旧世界。

然后，他拿起麦克风，向整个Tsukuyomi播送了一段载入史册的告别词：

「地球上的幸存者们，你们好。我是『拾光者』组织的代表，蔡志远。

「人类曾经在这颗星球上创造了灿烂的文明，但却没能够控制好技术的演进，最终走向了自我毁灭的深渊。

「你们中的很多人或许已经认定，人性已经无药可救，但我们从没有这么想。

「辩证唯物主义告诉我们，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。

「人类身上的堕落和腐烂，是因为社会给不了他们生长的空间。人类无下限地追求欢乐、忘记自我，是因为社会与算法没有给他们另外的路。

「这些腐烂，不是基因上的缺陷，而是环境与社会共同诱发的病症。

「所以，开拓新世界的本质，包含着一种对人性终极可能性的信仰：我们相信人是可以被改造的，我们相信文明是可以重生的。

「我们要走了，我们会在新世界等你们。不论十年，百年还是千年，请记住等你们到达的时候，新世界已经足够宜居，足够承载一个全新的人类文明。

各位，再见。」

随后，引擎亮起蓝光。划破重重叠叠的乌云，驶向星河的另一边。

而在旧世界的Tsukuyomi里，那些依旧沉浸于虚拟直播的看客，正将这个事件当成最新的「低劣科幻剧本」，在直播间里刷着「下一集什么时候出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