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、政治制度：十部、十席与两个立法者

7.1　为什么是雅典

我们要解决的是一个小规模共同体特有的问题：2,000 人，谁都不比谁多知道多少，但谁都必须服从决定。代议制的规模优势在这里不存在——选一个 2,000 人的市长和选一个 2,000 人的镇长没有区别，但权力集中带来的风险是实打实的：一个错误决定，没有第二个城市可以纠错。

所以我们只借雅典的制度装置，不借它的意识形态。三件装置：抽签与混合编组（克利斯提尼的十部落）、轮值主席团（prytaneia）、陶片放逐（ostrakismos）。

必须讲明一处自我批评：雅典民主建立在奴隶制和排斥妇女之上，公民只是人口的一小部分。我们只取它的程序装置，公民范围是全体成年居民——男女、职业、居住层，一律一票。这一条如果不主动说，答辩时会被当场问。

7.2　十部：不是血缘，是抽签混合

全城 2,000 人分为十部，每部 200 人。分法仿克利斯提尼：出发前一次性抽签，但每一部必须同时满足五个均衡条件。

表 6　十部的五项均衡条件

抽签而非指派，理由很实在：2,000 人的社会里，任何「分组」都会被读成派系。抽签把分组变成运气，没人能说「你把我分到那边是故意的」。

十部同时承担四件事，这是它比「选区」划算的地方：一是选举单位，每部选 1 名理事；二是居住组团，L4–L5 按部划分邻里，每部一段，便于互助与儿童看护；三是轮值勤务，全城公共勤务（清扫、食堂帮厨、社区巡查、陪审）按部轮值，每部每年承担 1/10，仿雅典主席团轮值；四是应急编组，每部一支 20 人应急小队——台风、火灾、急救，先到的是邻居，不是远处的专业队。

7.3　十人理事会与 36 天轮值

理事会 10 席，每部 1 席，任期 2 年，同一人最多连任 2 届（4 年），每部内部提名 3 人差额选举。

关键设计是主席轮值：十人轮流担任主席，每人 36 天（365÷10，仿雅典主席团 35–36 天），顺序抽签决定。主席只有召集权与程序权——定议程、主持表决、对外代表，没有否决权，没有单独决定权。想独裁的人，36 天后就下台了。

平票怎么办（首届必然是 5:5）：先由高等仲裁庭出具「程序是否合法」的意见，回理事会重议一次；仍平票，提交公民大会表决。不设「主席决定票」——那是给独裁留门。

7.4　首届的五个席位：有特权，但有时限、有边界、可审计

这是最需要讲清楚的一段，因为它看起来像「建城者给自己留后门」。

第 1–2 年，理事会 10 席中 5 席由五位建设者担任，另 5 席由十部提名、全城差额选举产生（每部最多 1 人入选）。建设者席位的权力被三重限制：只有一票，与选举席位等值，不设加权；技术否决权仅限一类事项，即涉及折叠装置、生命维持系统、核岛安全的操作参数，理由诚实——出发时只有我们知道这些系统怎么运作，第一年就交给没调试过的人，是拿 2,000 条命赌制度纯洁性，但行使否决必须当日公开记录、30 天内提交技术说明，且不得用于资源分配、人事与司法；全程留痕，每一次否决进入 L6 知识库公开档案，任何人可查。

表 7　建设者席位的退出时间表（写进《白龙宪章》）

七年不是拍的：核岛首次换料在第 8 年，我们把权力移交放在换料前一年完成——让城市在自己手上过一遍完整的燃料循环，比任何宣誓都可靠。

第六位成员的处理是另一件必须交代的事。我们组原有六人，一位同学退课，在老师建议下我们没有把他删掉，而是把他变成「远航者」：他不在城内常住，在外围前哨之间巡回，负责测绘、样本采集、救援与检疫中转，每年回城 30 天述职，在理事会有一个常设观察席、无表决权。这不是给他的补偿，是给城市的——一个只向内看的封闭社会，需要一个常年在外的人提醒它外面还有世界。

7.5　公民大会、陪审与放逐：三条参与通道

公民大会由全体成年居民组成，每年春、秋两次。议程固定四项：预算、生育目标、放逐票、重大工程。表决门槛为一般事项简单多数；修改宪章需 2/3，且连续两届（两年）通过才生效——这条是为了防止一时情绪改掉根本法。

陪审仿雅典 6,000 人陪审团，按比例缩到我们的规模：一般案件 12 人陪审（十部各抽 1 人 ＋ 2 名替补），重大案件 30 人。抽签产生，双方可无理由排除 2 人。陪审只裁事实，不裁法律适用，后者归仲裁庭。

放逐分两条通道。这是我们对原始设定唯一的实质性改动，理由在表后。

表 8　放逐的两条通道

为什么拆开：把「惩罚罪犯」和「防止僭主」混在一条程序里，结果是司法被政治化——想赶走谁，就给他安个罪名投票。雅典的陶片放逐本来就不是刑罚，它是防止权力集中的保险丝。两条通道分开，各自的门槛才立得住。

为什么是 1 年不是 10 年：2,000 人的社会，10 年放逐等于永久除名加基因流失，且被放逐者的家庭还在城内。1 年足够冷却冲突，也留得住人。

放逐去哪儿：城外有三座远航者前哨，有住所、净水、通信与应急电源，能活，但没有任何城市服务。宪章明文规定放逐地必须具备生存条件，放逐致死视为故意杀人——放逐不是死刑的变体。

投票怎么保密：电子终端投票可追溯，一律不用。用双盲纸质票，十部交叉监票，票箱在 L3 公开开启。

7.6　三条禁令

• 禁止常设政党。2,000 人的城市一旦分成两派，治理成本会超过收益，且每次选举都变成阵营清算。允许「议题联盟」，但不得设常设机构、不得有共有财产、不得在选举期外活动。
• 禁止世袭。理事会、仲裁庭、基因伦理委员会的席位不得父子相继，同一家庭同期最多 1 席。
• 禁止以政治立场分配住房、岗位、医疗。违者按滥用公共资源处理。

八、法律：三层法源，照搬与删改清单

8.1　法源结构

8.2　照搬与删改

民法典七编全搬（总则、物权、合同、人格权、婚姻家庭、继承、侵权责任），三处适配。第一，土地与住宅所有权归城市共同体，居民取得使用权（按户分配，20／40／60／90 m² 四种户型），可换不可卖，不得抵押——这一条不写清，第一天就会有「谁家多占了 3 平方米」的官司。第二，继承：个人物品与贡献点可继承，贡献点继承上限 50%，防止形成事实上的阶层。第三，医疗损害设城市统一医疗责任池，不追个人赔偿——2,000 人的城只有 45 名医护，一次巨额赔偿就能让整个医疗系统不敢做手术。

刑法分则整体照搬，删去无对应社会关系的章节：金融、证券、税收、走私、毒品、外汇、商业性知识产权侵权。保留并改写贪污贿赂为「滥用公共资源罪」——2,000 人的社会没有「钱」，只有资源与权限。另增设三条城域罪。

我们主动偏离中国刑法的一处是：废除死刑。三条理由要背下来——其一，基因是这座城市最稀缺的资产，处死一个人等于永久删掉一组等位基因；其二，2,000 人的社会里执行者与被执行人认识，一次处决的心理创伤会扩散到整个社区，而心理服务只有 20 个人；其三，错判不可逆，我们的侦查能力远不如一个正常国家。最重刑罚改为终身隔离、强制劳动与永久剥夺政治权利。

8.3　刑罚阶梯

表 9　五级刑罚

监禁上限 10 年，是因为 2,000 人养不起长期监禁：一座 30 人的监狱要占掉 1.5% 的人力。所以刑罚的重心在社区服务与权利限制，不在关押。

8.4　程序与执法边界

三段程序：调解（层调解员，贡献点争议与邻里纠纷）→ 普通（12 人陪审 ＋ 仲裁庭独任）→ 重罪（30 人陪审 ＋ 仲裁庭 3 人合议，可上诉一次至全体仲裁庭）。

初稿写「不设警察局，只设安全调节员」，这条与刑法体系直接冲突——没有侦查、羁押、执行三个环节，判决书就是废纸。改为三段：安全调节员 40 人，属社会健康部，管调解、巡查、预防；AI 警卫队处置暴力冲突、押解、看押，无权立案、无权讯问、无权使用致命武力；调查组 6 人，设于仲裁庭之下，轮值抽调，独立于理事会，管立案与侦查。

三条铁律：AI 警卫队的每一次行动全程录像、7 天内可申诉、录像不得剪辑。人对机器的授权必须可撤回。

8.5　婚姻家庭：整编照搬，四处必须改

民法典婚姻家庭编是整编照搬的，但在这个城市里有四处照搬不动，只能改。

第一，房子。住宅是城市共有、按户分配的，没有「析产」这回事。所以离婚不是分财产，是重新分户：由城市在另一邻里段另配一套（等待期不超过 30 天），子女随主要照护方，另一方保有每日探视与每周两次共餐权；任何一方不得因离婚被调离原层——2,000 人的城，「搬走」不是选项。

第二，抚养。单亲、丧亲、非婚生子女的抚养成本由公共池承担 70%，理由是算术而非道德：一个孩子长到 20 岁的成本约 18 万点，单亲家庭独自承担就等于把这个人锁死在低贡献点区间，而我们需要她二十年后还在岗位上。不允许「养不起」成为任何决定的理由。

第三，结婚。年龄照搬（男 22、女 20），但增设婚前教育 40 学时：避孕与生殖健康、遗传与亲缘、冲突处理、育儿基础。不完成不登记。有人会说这是干涉自由，但一次错误婚姻在 2,000 人社会里的溢出成本——家暴、儿童照护中断、两个邻里的长期对立——远高于四十节课。

第四，生育权。已婚、单身、同性伴侣均可申请辅助生殖，按医学指征排队，不做道德审查；不做道德审查的理由写在第十章的生育账里：这座城市缺的是孩子，不是某种家庭形式。

性教育与同意教育从 12 岁起纳入十域轮转的「医疗与健康」域，16 岁前完成「同意与边界」课程——不是一门课，是四场情景演练。性骚扰入《城规》，处置见 8.6。

8.6　家暴、性侵与权力关系：把「搬出去」这个选项造出来

封闭城市最危险的不是陌生人作案，是家里那扇关上的门。正常社会里受害人可以搬走、可以回娘家、可以换城市；这里全都做不到。所以城市必须把这个选项造出来。

家暴：24 小时求助热线（接听者是轮值的调解员，不是 AI）；L6 设两间安全屋，独立门禁、与主门禁系统物理隔离、位置只有 5 人知晓；接报后 2 小时内完成临时移居，施暴者同步迁出原户。禁近令 30–180 天，违反一次即入刑（非法干预人身安全，6 个月–3 年）；施暴者强制参加 12 周干预课程，不完成不解禁。

性侵：强制报告——医护、教师、调解员知情不报同责；设专庭，3 名仲裁员 ＋ 12 名同性别陪审；证据保全 72 小时内完成，全程一次取证，不重复询问；被害人可远程作证，影像不做公开质证。

权力关系：导师与学徒、理事与居民、医师与患者之间的亲密关系须主动申报，未申报即回避（调岗、换导师、退出案件）。这不是道德审判，是防权力寻租——在一个所有人都互相认识的地方，权力寻租的成本比在百万人的城市里更高，不是更低。